胡钢
随着互联网的飞速发展，商标权与域名权的冲突愈发显现。近年来，根据有关国际组织（如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及国际域名与地址分配公司）制定的公约政策、外国立法（如美国的《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及大量国内外司法仲裁实践，已确立了对在先商标（特别是驰名商标）权利人在域名方面的特别保护原则。
对于中国，宜家、杜邦、舒肤佳、oicq.com、gameicq.com等案的裁决就是此原则的具体体现。 但是，作为此原则的最大受益人，以美国公司为代表的跨国集团，却开始滥用此种原则，肆意践踏善意域名权利人的合法权益，掀起了一股“反向域名劫持”（Reverse Domain Name Hijacking）的霸权逆流。 现在， CNN（美国有线新闻网公司）与上海美亚在线宽频网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亚在线”）cnnews.com域名案就是明证。 CNN的行经，已激起了越来越多的善良中国人的愤慨，他们发出了“反对网络霸权”的有力呐喊。
作为中国的网络法律工作者，更有必要在愤慨之余，秉持理性科学的精神，用法律武器捍卫中国的数字疆土。笔者拟据已发表的资料和自身调查材料，对本案做一粗浅分析，以求教于前辈与读者。
一． 撕下CNN温情脉脉的面纱棗 CNN律师函（原文见www.cnnews.com）解读
研究本案的基础之一就是从事实与法律两个层面对CNN的律师函进行详尽解读。下面笔者对CNN律师函进行逐段译介与剖析。
1．“本律师事务所代表有线新闻网（CNN）。本所委托人之香港法律顾问此前已就此事致函贵司，但本所委托人尚未收到贵司之答复。因此，CNN将本事项交付本所办理，以期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获得适当的法律救济。”
（1）“本律师事务所”指美国Alston & Bird律师事务所。该所是全美乃至全球最大的律师事务所之一，有500余名律师。它在域名案件代理方面极富经验，曾代理首例依《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起诉并获法院临时性禁令的的域名案件，也曾首批代理依ICANN《统一域名争议解决政策》申诉并获胜诉的案件。该所现代理域名案件数已逾20件，其中之一就是代理CNN依《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对某一当事人提起“对物诉讼”( “In Rem”) 并获法院临时性禁令。这次做美亚在线的案子可说是轻车熟路，来者不善。
（2）“有线新闻网（CNN）”是全球最大也是最盈利的新闻机构之一，在全球有较高影响力。CNN拥有6个有线电视网， 3个私有电视网，2个广播电台，12个网站和CNN NEWSOURCE。其中CNN NEWSOURCE是全球能提供广泛新闻服务的辛迪加组织。 CNN通过卫星，向全球212个国家和地区提供电视新闻，观众超过10亿，CNN提供24小时的电视服务，其中实时新闻每隔1小时就滚动播出。它曾在海湾战争等重大事件中大出风头。甚至有评论说它改变了“新闻”的定义棗将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转变为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
（3）“CNN将本事项交付本所办理，以期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获得适当的法律救济”。CNN的大律师们首先想当然地要在美国和中国人打官司，我们决不能上当。正如足球有“主客场”之分，诉讼也不例外。试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球场，依照主队定的比赛规则与主队进行的比赛，赢面有多大？在法律上，这称为“地域管辖”。中国不能放弃对本案的管辖权。
2．“早在1980年，CNN即采用“CNN”作为服务标识，且此后持续使用该标识以识别其电子化新闻及信息服务。鉴于CNN对“CNN”标识的专有权，美国专利商标署（USPTO）已授予CNN大量包含“CNN”标识的商标权，其中即含注册号为No. 1,597,839的商标。”
（1）“早在1980年，CNN即采用“CNN”作为服务标识”，CNN在撒谎！经笔者查询，CNN在美国专利商标署（USPTO）最早注册的“CNN”商标的时间是1990年，首次使用与商业使用日期为1985年，而非1980年。CNN将使用“CNN”的日期整整提前5年的目的不非是想混淆视听。
（2）“鉴于CNN对“CNN”标识的专有权，美国专利商标署（USPTO）已授予CNN大量包含“CNN”标识的商标权”。 经笔者查询，CNN在美国专利商标署（USPTO）先后在44个类别上注册了“CNN”商标，范围由新闻服务直到箱包，几乎无所不包。其间有4个商标失效，分别是CNN HEADLINE NEWS、CNN CABLE NEWS NETWORK、CNN NEWS NAVIGATOR、CNI CAREERNET等四个，现还有效且与“NEWS”有关的是CNN NEWSSTAND、CNN NEWSOURCE等。这充分说明了CNN对含“CNN”及“NEWS”字样商标的部分放弃态度，可作为美亚在线的抗辩事由。另外，CNN及其子公司还先后注册了其他近千个各类商标，充分体现了CNN完善的商标战略，很值得中国公司效仿。
（3）“注册号为No. 1,597,839的商标”为CNN的首个“CNN”商标，其商标的外在表现形式为特定字体的“CNN”，其注册类别为有线和电视广播服务，首次使用与商业使用日期为1985年2月13日，注册日期为1990年5月22日，注册人为有线新闻网。
（4）CNN正在注册含有“中国”的商标 当CNN堂而皇之地说中国人抢注了含有其商标的域名的时候，它却在悄悄地注册含有“CHINA”（中国）的商标。经查，CNN正在注册美国及国际商标“中国视野”（ VISIONS OF CHINA），注册类别为提供有关亚洲、澳大利亚和太平洋岛屿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教育信息服务。申请日为1999年5月4日，异议公告日为2000年9月19日，不久就要注册成功了。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其弃权声明为“除了所示商标外，不对“CHINA”的使用主张专有权”。CNN的做法简直就是强盗逻辑。既然注册该商标的目的是提供亚太地区的教育服务，那为什么不申请注册“亚太视野”（VISIONS OF ASIAPACIFIC），而偏偏对“CHINA”如此厚爱有加呢？既然声称“除了所示商标外，不对“CHINA”的使用主张专有权”，那为什么在本案中对“CN”是“CHINA”的简称（此为有关国际标准载明的内容）如此漠视呢？CNN的行为显示其在虚拟世界对中国的渗透是极有战略安排的。这不仅是对中国人的挑战，其实质是妄图以其拥有的“CNN”商标超越“CN”的国际标准地位，这无疑更是对有关国际标准的挑战。
3．“除却广播网，CNN还运作着许多网站，包括cnn.com。cnn.com是国际领先的在线新闻与信息传播商，且为万维网中流量最大的网站之一。正如贵司所知，CNN以多种语言提供全球新闻服务，且CNN.COM网站亦可为中国人访问。”
（1）CNN确在Internet上拓展业务，除了www.cnn.com网站，还设立了 CNN体育网、CNN财经网等十几个网站。但是否是“万 维网中流量最大的网站之一”，只有天知道。
（2）“CNN.COM网站亦可为中国人访问”，CNN又在撒谎！事实上，由于CNN长期以来散布了相当数量的污蔑攻击中国人民和中国政府的不实内容，对中国进行妖魔化宣传，我国有关方面已依法采取了必要措施限制CNN在中国的传播。这一事实极为重要。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处理的美国信息空间公司 (www.infospace.com)”与江苏金图科技有限责任公司(www.microinfospace.com)的域名案（No. D2000-0074）中，金图公司胜诉。尽管美国信息空间公司是位列美国前十名的网络公司，但独任仲裁员Clive L. Elliott在裁决书中特别写到“仲裁庭知悉，由于中国政府对其国内的信息进行管制，因此无法确知www.infospace.com网站上的内容是否可为中国境内的互联网用户访问到。”这无疑是这个南京小公司战胜比它强大20余万倍的美国公司的重要原因之一。最近国务院颁布施行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进一步强化了网络信息的管理力度，这都可成为反击CNN的有力抗辩材料。
（3）CNN已于1998年12月28日注册了www.cnnnews.com域名，这才是CNN的“CNN”商标的正确使用。故不存在因美亚在线注册cnnews.com域名对“CNN”标识的混淆的现象，亦不存在CNN无法使用相关域名而展示其商标，提供相应服务的现象。
4．"本所委托人注意到贵司已注册cnnews.com域名，且正在与该域名相关的网站上提供与本所委托人具有竞争性关系的中文新闻内容。本律师函正式通知贵司：贵司对CNNNEWS.COM域名的注册与使用行为因违反了《联邦兰哈姆法》（Federal Lanham Act）（美国法典第15编第1125（a）与（c）节）第43（a）与43（c）条之规定而侵犯与淡化了本所委托人“CNN”的商标权，同时因违反该法第43（d）条之规定而构成网络侵权（cyberpiracy）"。
（1）CNN首先认定美亚在线的cnnews.com网站与其具有竞争性关系，很好，这为下文要论述的中方的法律战略提供了论据。
（2）“《联邦兰哈姆法》”即美国联邦商标法，它于1946年施行，确立了对相同或近似商标的防范和惩戒原则。该法曾两次修订。一是使1996年施行的《联邦商标反淡化法》（FEDERAL TRADEMARK DILUTION ACT），它确立了扩大对驰名商标保护强度的原则。二是1999年底施行的《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Anticybersquatting Consumer Protection Act，简称“ACPA”），它将商标和个人姓名的法律保护扩展到域名方面。请注意，CNN的律师函全文中所援引的法律依据都是美国商标法，根本未提及ICANN的有关政策。这正体现出CNN欲以其本国法律作为处理域外法律争议准据法的图谋。
（3）“淡化”一词，依据《联邦商标反淡化法》，指“不管驰名商标权利人与他人之间是否存在竞争关系，或者存在混淆、误解或欺骗的可；能性，减少、削弱驰名商标对其商品或服务的识别性和显著性能力的行为”该法认为，商标淡化行为的两种基本形式是“冲淡”和“玷污”。冲淡指非权利人将驰名商标由于无竞争关系的商品上，从而使该驰名商标与其商品的特定联系弱化的行为。如，“柯达”化肥、“劳斯莱斯”纸张等。玷污指非权利人将相同或近似的商标使用在对某一驰名商标的信誉可能发生损害的商品或服务上的行为。如，IBM麻将、SONY成人影片等。
（4）《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的立法目的是"通过对有关商标侵权、淡化和假冒法的修订，以保护消费者，并推动电子商务的发展”。该法是全球首部规范域名的成文国家立法，而ICANN政策充其量只是国际间的具有指导参考意义的规范性文件。该法规定，一旦被认定为“域名抢注”， 法院可提供禁令性救济，包括没收或撤销域名或将域名转让给原告。法院可同时依其酌定权，判令胜诉方获偿诉讼费用和律师费。
（5）“域名抢注”（cybersquatting）与网络侵权(cyberpiracy)在《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中是同一概念。“cyber”指虚拟世界，源自一位美国科幻小说家的臆造，现主要指网络世界。“squatting”源自“squatter”，“squatter”在英美法上指无合法权利而擅自占用他人（特别是公共领域）土地或空屋的行为。所以“cybersquatting”直译应为“网络擅占”或“网络霸占”，只是现在“域名抢注”已经比较通用了。但笔者认为“域名强注”是可供选择的译法，也许更贴近其法律原意。正因为“域名抢注”具有上述词源，才会有把抢注域名视为”网络圈地”，把域名视为土地的说法。同样，《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才规定允许对域名抢注提起“对物诉讼”( “In Rem”)。
5．“本所代表本所委托人要求贵司立即：（1）停止CNNNEWS.COM域名的所有进一步使用；（2）将该域名转让于本所委托人（随附网络解决公司（NSI）的注册人名称转移协议（RNCA））；（3）同意未来不注册或使用全部或部分含有本所委托人驰名商标的任何商标、服务标识、商业名称、公司名称、域名或其他标志”。
（1）“停止CNNNEWS.COM域名的所有进一步使用”，这对美亚在线意味着其重点建设的网站中国国际时事网www.cnnews.com业务的全面崩溃。域名都没了，还奢谈什么网站？正所谓“皮之不存，毛之焉附”。而据cnmaya.com报道，www.cnnews.com是大陆第一家经国务院新闻办批准获得互联网新闻转发权的商业网站。它是tom.com简体版新闻时事频道的内容提供者，其每天更新的信息量将达到数千条。新华社、中新社等国内80多家媒体成为网站的签约信息源，可以为网民提供多方位、全角度的快捷信息服务。CNN的意思就是等别人将大楼造好后，要别人不能再用大楼所占用的土地。
（2）“将该域名转让于本所委托人（即CNN）”，CNN的意思是进一步要求别人将那块土地转让给它。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免费转让，也就是白送。说“转让”是给你美亚在线留面子呢。
（3）“同意未来不注册或使用全部或部分含有本所委托人驰名商标的任何商标、服务标识、商业名称、公司名称、域名或其他标志”的要害是三点。一是要求美亚在线做未来不再侵权的保证，实质是让美亚在线低头认罪。二是“全部或部分含有本所委托人驰名商标”，这里的驰名商标当然是指“CNN”，也就是美亚在线不能再用含“CNN”、“CN”、“NN”、“NC”、“C”、“N”字样的商业标识。其狂妄霸道的嘴脸昭然若揭。若其得逞，推而广之，将对美亚在线、中国乃至全球造成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所以美亚在线必须赢得此案。这是为全球正常商业秩序而进行的正义战斗。三是“任何商标、服务标识、商业名称、公司名称、域名或其他标志”，这覆盖了几乎全部商业标识，CNN的野心与胃口简直是达到了极点。
6．“贵司可由RNCA得知，它必须经公证方能为NSI接受。一旦贵司完成RNCA所要求的有关当前注册人的信息的所有部分，敬请于公证人面前签署该文件，并将该经公证的文件返还本所，以便本所委托人签章，以使该文件正式生效。本所将递交RNCA至NSI。” 此段均为程序上的安排，措辞严谨简洁，体现了CNN律师的专业素质，值得中国律师学习。
7．“若贵司希望磋商本事项，或贵司要求获得有关完成将该域名转让于本所委托人事宜的帮助，敬请于2000年10月16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5点前于本所联系。若贵司未在上述截止时间前答复本律师函或拒绝遵从本所委托人的要求，本所委托人将根据《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以获得所有的有效法律救济。这包括但不限于，在弗吉尼亚东区对CNNEWS.COM 域名提起“对物诉讼”，以谋求对该域名的司法转让。”
（1） 这里完全是最后通牒的口气，CNN的冲天霸气溢于言表。可惜只得到美亚在线义正词严的抗议与情理兼备的反驳。
（2） “根据《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 国际私法规定了有关准据法的基本原则，作为被告方住所地的中国法律同样也有权作为准据法。我们不能放弃。
（3）“在弗吉尼亚东区对CNNEWS.COM 域名提起“对物诉讼””，把司法管辖置于美国，企图迫使美亚在线知难而退，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美亚在线切不可上当。
8．“切盼回函” “忠实的，克利斯托夫B. 罗博耶(Christopher B. Roblyer )”
本案CNN方的承办律师为克利斯托夫 B. 罗博耶，他是Alston & Bird律师事务所亚特兰大分所网络与电子商务部域名组的助理律师，1992年获斯坦福大学艺术学士学位，1996年获EMORY大学法律硕士学位。从照片上看，他是位堪称漂亮的白人青年，典型的美国主流俊彦形象。
（待续）
（作者系域名博士网 www.DrName.com 的专家团成员。北京大学法律硕士、理学士，资深域名法律专家，工程师，域名经济理论创立人，email地址是 domainlaw@disputenic.com ）